夜晚昏暗的燈光下，程嵐望著目光呆滯的方巧珍，忍不住流下眼淚，道：“媽，對不起，我不該不相信你。”

“不，程家有今天，都是因為我，我不該騙你們。”方巧珍低聲道。

程嵐想了想，問道：“我聽說，曲憶濃去找你了？”

“是。”方巧珍點點頭，她幹枯的手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子，道，“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，她是我的女兒。”

“什麽？”程嵐不由吃了一驚，但聯系前事，很快便明白過來，道，“是因為精神病院那件事？”

方巧珍微微點頭，她咬著嘴唇，在心底深處，她當然明白，一切的過錯，應當從她拋下女兒，將她孤身一人留在惡魔身邊開始。

“那從前……”程嵐望著方巧珍緊蹙的眉頭，欲言又止。

“不要問我，好嗎？”方巧珍扶住額頭，哽咽道，“我只能說這麽多。”

程嵐點點頭，她從未見過方巧珍如此痛苦的一面，心軟之餘唯有表示理解。良久，她想起與何志康離婚之事，便道，“媽，還有件事，我想跟你說。”

“嗯。”方巧珍應道。

“我和志康……”

程嵐與何志康作為夫妻的最後一面，選在了清晨轉角破落的街道上。

程嵐將一個卡其色禮盒遞給何志康，笑道：“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，謝謝你這麽多年以來對我的體諒。”

“沒什麽。”何志康淡然一笑，道，“大家互相體諒嘛！”

“那……祝你早日找到幸福。”程嵐道。

“幸福不是那麽容易就找到的。”何志康坦白地說道，“其實，我很羨慕你。”

程嵐不知該說什麽。

何志康看著她的眼睛，猶豫片刻，道：“有句話，我想現在說……再不說，恐怕就沒機會了。”

程嵐擡眼回望著他，笑道：“是什麽？”

何志康道：“我很愛你。”他很少如此直接。

程嵐有些錯愕，只能一臉怔然地看著他。

何志康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總以為我喜歡錢，可天下有錢的女孩子那麽多……沒錯，我是愛錢，但也愛你。”

程嵐沈默片刻，笑道：“我知道了，謝謝你。”她不需要他愛的證明，她只能給予他一句禮貌的感謝。

何志康知道，程嵐是感謝他願意跟她離婚。他早已明白，即使沒有程家破產這件事，他們遲早也會離婚。婚姻在程嵐心裏，不過是一張紙而已，到了不需要的時候，便會丟棄。他無謂再做挽留，這個時刻，愈是瀟灑，愈是可貴。

程嵐望著何志康轉身離去的背影，心中忽而劃過一絲惆悵，在她終於擺脫這段利益婚姻之時，惆悵不該是意料之中的情緒。

寂靜的上午，曲憶濃最後一次在沈默中送別方巧珍。她站在療養院外，遠遠地望著方巧珍推著輪椅上的程浩勇出來，與程嵐一同乘車駛向一個未知的方向。失去了橙光公司，失去了大房子，她們依然是和睦溫馨的一家人。

曲憶濃的心中充滿了空虛與失落。她的竭盡全力的報覆仿佛是過眼煙雲，沒有在方巧珍的生活裏留下任何痕跡，她依然有丈夫、有兒女、有著溫馨的家庭，而她依然享受不到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樂。

曲憶濃開始問自己，她究竟在尋找什麽？在渴望擺脫什麽？她對方巧珍的怨恨如毒蛇般纏住了自己的脖頸，在每一個寒冷的深夜壓抑著她的呼吸，這瀕死的滋味無人能與她同受。她嫉妒方巧珍所擁有的幸福，又仇恨方巧珍以拋棄她為代價換取這樣的幸福，卻從未想過是她的出生毀滅了方巧珍本應絢麗的青春。但這一切並非她所能掌控，她只能與方巧珍這樣互相抱怨著、仇恨著，從而互相毀滅。但意外的結果是，她瘋狂的報覆換來的並不是兩敗俱傷的結局，除了金錢，方巧珍似乎並未失去任何東西，而這個時候，她已經明白，金錢並不是方巧珍最大的追求。同樣，金錢也不是曲憶濃最大的追求，因此，這一刻，最傷心的依然只能是曲憶濃。

離開醫院前，程嵐悄悄地與韓伊雯告別，她說：“我已經跟我媽說了，我會離婚，志康也同意了。”

韓伊雯歷經歲月的臉上露出了少女的溫柔，笑道：“你會告訴他們，我們的關系嗎？”

“我已經告訴我媽了，她支持我離婚。”程嵐道，“至於我爸爸，現在說什麽，他也聽不明白了。”

“嗯。”韓伊雯點頭道，“程峰回來了嗎？”

“還得過兩天，沒買到票。”程嵐道。

韓伊雯看著程嵐，小心翼翼地說道：“其實，你應該向他道歉，以前……”

從往日思緒裏飄來的一絲憂郁爬上了她的眉宇，程嵐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曲憶濃如幽靈般游蕩在蒼茫的街道上，穿梭的行人、轉動的車流，如片片枯葉零落成泥，於深秋的土地上化為灰塵。

半山診所一如既往的冷清。

曲憶濃緩步走進半掩著的玻璃門，悄無聲息地在繞過藥櫃，在辦公桌旁接待病人的椅子上坐下，俯身凝望著卓海明的側臉，他熟睡的時候看不見眼角的皺紋，他依然溫潤而年輕。

卓海明睜開了眼睛，一張美麗憂郁的臉映入眼簾。

“我吵醒你了嗎？”曲憶濃輕聲問道。

“我沒有睡著。”卓海明笑了笑，坐起身來，道，“你來了。”

曲憶濃點點頭，低垂著眼睛，陷入了沈默。

“有件事我想告訴你。”卓海明道，“我要離開一段時間。”

曲憶濃猛得擡起頭來，睜大眼睛，問道：“為什麽？”

“我有朋友在麗雲區開了一家新醫院，現在人手不夠，讓我過去幫他。”卓海明說。

曲憶濃知道麗雲區在金西最東邊，與西山距離很遠，來回至少有兩個小時車程。她想了想，問道：“那這邊……”

“我想先停業一段時間，反正平時也沒什麽人。”卓海明笑道。

“你決定回醫院了嗎？”曲憶濃又問。

“還沒。”卓海明道，“我想先去試試，如果合適，再做決定。”

曲憶濃微微點頭，又道：“什麽時候去？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晚上不回來嗎？”

“太遠了，不回來了。”

曲憶濃沈默片刻，眼裏流過一絲微光，問道：“海明，你喜歡金西嗎？”

卓海明微微一怔，道：“為什麽這麽問？”

曲憶濃難為情地笑了笑，道：“也許我不該這麽問。”

“不，是我不知該怎麽回答。”卓海明低聲道，他思索片刻，答道，“我從小就生活在這裏，有快樂，有悲傷，這是生活帶來的……而城市，同樣如此，它曾帶給我生命與幸福，也曾帶給我傷害與冷漠，但這都已經過去。我想我如今能夠分辨的，就是一個人對於家鄉的情感，總是這樣在習慣中含著難以言說的依戀與溫暖。”

曲憶濃心底泛起一絲失望，良久，她輕聲問道：“那麽，你會想到離開嗎？”

卓海明沒有回答，而是反問道：“你想離開？”

曲憶濃垂下眼瞼，怔然道：“也許是。”

卓海明看著她的眼睛，問道：“你怎麽了？”

“我想離婚。”曲憶濃擡眼望著卓海明，鄭重地說道，“結束了這段錯誤的婚姻，我也應該離開金西了。”

“哦。”卓海明輕聲答道。

“我想，我是說……”曲憶濃垂下頭去，語帶局促地說道，“我的意思是說，如果你打算回醫院工作，那麽去另一個城市的醫院是不是也可以？”

卓海明陷入了沈默，他尚未想好一個成熟的答案。

曲憶濃心下失落，攥緊了手指，輕聲道：“對不起，我問得太多了。”

“沒關系。”卓海明微微搖頭，柔聲道，“我可以。”不知不覺間，他便這樣輕易地下定了決心。

曲憶濃微微擡眼，詫異地望向卓海明，問道：“你，你是說……”

“就是你想的那樣。”卓海明肯定地說道。

曲憶濃突然紅了雙眼，掩飾般地低下頭去。

卓海明安慰地輕撫她的雙肩。

曲憶濃站起身來，投入他的懷抱，忍淚哽咽道：“我很怕……我不配。”她所懼怕的有許多事，但她一身的罪惡之中，她只對卓海明坦白了其中一件。這令她感到愧怍。

“別這麽說。”卓海明道，“忘記那件事。”

而她所想要忘記的，遠不止一件事。

曲憶濃輕輕擡頭，黑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水霧，沈聲道：“帶我走吧！我們一起離開這裏，去一個嶄新的地方，開始一種新的生活。”

卓海明靜靜地望著她的眼睛，心底升起一絲異樣的感動，點頭道：“好。”

藏在時光背面的一個字，終要勝過千言萬語。

卓海明離開以後，曲憶濃便無心工作，她打電話預約了律師談離婚的事，時間定在明天下午。

但離婚之事尚未正式提起，曲憶濃便被幾位便衣警察請到了警局，理由是她涉嫌商業詐騙，需要她協助調查。

曲憶濃在與橙光珠寶的交鋒中，的確使用了不法手段，她沒有想到警察這麽快便找上了門。所幸如今證據並不充分，所以她並未被起訴。走出警察局後，她回家中簡單收拾了一些衣物，思考著如何應對此事。她已不想再打官司，但此時此刻的她，已無力再做逃犯，如果她再背負這一項罪名，她將永遠無法光明正大地與卓海明在一起。思索過後，她決定找律師正面應對這件事。

翌日清晨，曲憶濃起了個大早，本想早點趕到公司，不料遇上堵車，一直到九點鐘，才走進湯成集團的大門。

走進電梯，曲憶濃便感到身邊人向她投來異樣的眼光。她沒有說話，電梯內不全是湯成集團的員工，她並不認識這其中的大多數人，但奇怪地是，多數人看向她的目光下隱藏著一絲詭異的笑容。

走出電梯，曲憶濃徑直向辦公室走去，一路上遇到幾個員工的向她打招呼，均是以一種奇怪的語氣，她幾乎可以聽出他們聲音中極力隱藏的嘲笑之意。她昨日還曾到公司開會，不料一夜之間，員工們看她的眼神便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。她心下隱隱擔憂，不知湯成集團發生了什麽事。

走到辦公室門前，趙軼男站起來向她打了招呼，道：“曲小姐好。”

曲憶濃擡眼看著趙軼男，趙軼男眼裏閃過一絲難為情，對視片刻，當即垂下頭去，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。

曲憶濃推開辦公室門，環顧四周，發現門內擺設並無變化，便將皮包掛在門後，隨手關上了門。

曲憶濃看著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，簡單地翻了幾頁，便打開電腦，準備查看今日的消息。

顯示屏經過緩慢的啟動，終於出現了布滿各種文件和數據報表的桌面。開機以後，一系列的網頁新聞不受控制地相繼跳出，重重疊疊地占據了桌面中心。

曲憶濃照例點擊右上角的“關閉”鍵，但意外地，今日的網頁頭版都是同樣的畫面，她握著鼠標的手指微微顫抖，將頁面上打了馬賽克的限制級圖片點開，一行大字如利劍穿心般刺入了她的雙眼。

“驚爆！湯成集團董事長、前著名女星曲憶濃絕版艷照！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